所有的偶然,都在讓你接住那個機會
——顏慕庸的醫者之路
2003年 SARS 疫情最嚴峻之際,顏慕庸穿著俗稱「兔寶寶裝」的防護裝備,隻身踏入封院中的臺北市立和平醫院。當他準備邁向病人集中、風險最高的 B 棟時,站在電梯前,突然注意到一個對感染管制人員而言極其基本、但在當時現場卻被忽視的致命細節:找不到酒精。
「準備按下電梯按鈕的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個環境可能已被污染。我們平時不斷強調隨時酒精洗手,但在那個現場卻遍尋不著酒精。」
院內並非缺乏物資,而是將酒精統一集中在地下室,各單位需派員下樓領取。對他而言,問題瞬間明朗:若所有人員都往同一個地方擠著領取酒精,那個場所本身就會演變成新的風險點。離開和平醫院、轉往國軍松山醫院(當時剛成立的SARS專責醫院)後,他下達了嚴格指令:「凡眼睛所及之處,必須隨手可得酒精。」這個看似微小的現場洞察,讓感染管制如何實質落實在分區、分流與動線上,有了具體落地的契機;這些從實戰中淬煉出的經驗,隨後也成為「動線管制」(Traffic Control Bundling, TCB)的重要基石。
一道光,從高醫照亮醫者之路
顏慕庸的感染管制之路,並非始於 SARS。回顧四十多年的醫師生涯,他並不覺得自己很早就擘畫好了明晰的藍圖。相反地,這一路上是一位老師的教誨、一句溫暖的交待、一次意外的分發、以及一條當時充滿荊棘的拓荒之路,慢慢把他的人生軌跡串接了起來。 而許多最早的種子,都落在高醫。
剛踏入高雄醫學院時,時任院長謝獻臣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剛結束成功嶺訓練回到學校不久,他在地下餐廳偶遇謝院長,一個是初來乍到的醫學生,一位是剛接任的院長,兩人都是校園裡的「新人」。那次簡短而親切的問候,讓年輕的顏慕庸銘記了數十年。後來接觸寄生蟲學,聽謝院長分享在非洲的研究足跡,又從陳瑩霖教授等前輩身上,看見了醫師人生的另一種寬廣可能:從醫學院畢業,不一定只能走向臨床或開業,教學與研究,同樣能成為燃燒熱情的終身志業。
真正深刻烙印在他靈魂裡的,是那一代高醫師者所展現的身教風範。在尚無電腦斷層掃描的年代,解剖學鄭聰明教授憑藉雙手比劃與扎實的基本功,將縝密的人體腦部結構一層層清晰呈現在學生眼前;外科郭宗波教授除了精湛的臨床示現,更創立了高醫劍道社;在郭宗波教授與劍道老師黃煥彬的教導下,他從劍道中鍛鍊了「劍、氣、體一致,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回想起那些老師,顏慕庸感佩地說:「他們的精神,其實代表了當年那一代的高醫人,就像是一道光,指引著我們昂首前行。」他從老師們身上看到的,不只是醫術專業,更是「人格者」的風骨。答案並未完全寫在教科書裡;老師們的言教身教,其實一直都潛移默化地滋養著學生將來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醫師。
另一個影響他一生至深的轉折,發生在實習分發。當時高醫成績前段的學生,第一志願都是到臺北榮總實習;到了他那一屆,學校決定將部分前段學生留在高醫實習。抽籤時,他抽中了留守高醫─現場甚至響起了一陣鼓勵的掌聲。多年後重溫舊事,他反而無比慶幸當初的命運安排。
高醫當年的實習制度,要求學生必須深入每個臨床科別實地輪訓,而不是只在重點大科停留。除了內、外、婦、兒等四大科,其他規模較小的專科也同樣需要踏實參與,絕無走馬看花的可能。每到一個科別,都有熱忱的老師與總醫師耐心帶領實作教學。這一整年的紮實訓練,讓他得以從不同的科別與疾病視角,通盤審視同一個人身上彼此牽動的各式問題。後來深烙在他腦海中的,不是哪一項特定技術,而是一個極簡卻至深的觀念:
所有的偶然,最終都將織就必然
這樣的「全人醫療」觀念,隨後貫穿他的整個醫療志業。感染科面對一名發燒病人,不能僅侷限於某個單一器官,從頭到腳都可能藏著關鍵線索;後來受命接掌急診,更讓他每天面對不同年齡、各式疾病,甚至診斷尚未明確的急重症患者。兩個看似迥異的領域,核心都在考驗醫師能否真正看見一個完整的病人全貌。
急診的歷練,也促使他跨出臨床,開始接觸管理議題:病患如何迅速分流、人力資源如何配置、診療流程如何優化?一旦站在管理者的視角,眼界就不再侷限於單一病床上的那個病人。感染管制領域亦是如此。當時感染管制尚處於萌芽階段,老師只對他說了一句:「這條路還沒有人走,你去。」他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感染症、急診、感染管制,乃至於後續的EMBA管理訓練,這些當時看似互不相干的軌跡,最後卻都在2003年的風暴中精準交會。
因此,他常以此勉勵後進:「你這一輩子經歷的所有偶然,都在默默形塑一個完整的自己。千萬不要輕忽任何一次偶然。」有些路當下看似不懂,甚至像繞了遠路,但歲月沉澱之後再回頭,才會發現當初學過的知識、走過的路途,甚至是那些未曾預設的經歷,都可能會在某一關鍵时刻發揮意想不到地派上用場。「那時你才會恍然大悟,原來世上所有的偶然,都不是偶然。」那些看似零散的點滴累積,終將串連成意義非凡的線條。
「如果連我們都退縮了,臺灣還有誰?」
SARS,就是那個必須接住的關鍵時刻。 2003年4月,和平醫院因爆發院內群聚感染而驟然封院,醫療人員、患者與家屬陷入極度的焦慮與恐慌。當時無人能確知病毒的傳播途徑,更無法確保封院後的自身安危。封院後不久,一名病患在院內輕生的噩耗透過新聞媒體反覆播送,顏慕庸清晰地記得,當時不只是和平醫院內部一片混亂,整個社會都被捲入了巨大的恐慌與不安之中。
正值此危急關頭,原定舉辦的感染管制師甄試因考量疫情風險而面臨停辦,希望能保護相關專業人員避免暴露於未知危險。然而,顏慕庸想到的卻是:「我們是全臺灣最懂得感染管制的人,如果連我們都退縮了,那臺灣還有誰能站出來?」
隨著甄試停辦挪出了時間,他主動聯繫當時投入國家緊急應變的感染症醫學會理事長黃富源,表明希望進入和平醫院現場,釐清問題癥結,並從感染管制的專業角度提供協助。多年後再次談起這個決定,他並未以「勇者」自居。對他而言,那只是專業素養在面臨那個事件的時刻自然會做出的選擇,也是他口中的「醫師的天職」。
決定踏進和平時,家人也一起接下了這份未知。太太默默為他收拾行囊,親送他踏上征程。多年後顏慕庸輕描淡寫地回憶:「她幫我打包,把我送進去了。」隨後笑著補了一句:「夫妻同心啊。」話語看似雲淡風輕,但當一個人決定邁向疫情最危險的地方時,身旁至親的人,其實也一起接下了未知與憂心。直到疫情平息後,那些隱忍已久的擔憂與壓力才一夕之間釋放出來。如今再提起,他沒有多談及那些日子的沉重,只用一句「夫妻同心」 把那段兩個人共同承受的歲月輕輕帶過。
「世紀末」的一幕,二十年後的理解與包容
親自踏入和平醫院後,他看到的景況遠比病毒本身更為複雜。重症病人集中的 B 棟,第一線醫護人員早已體力透支、疲憊不堪;而另一頭作為指揮站與其他人員活動空間的 A 棟,卻有人穿著便服、有人看書,也有人只是默默坐著休息。這兩個空間呈現在眼前的景象,形成了一種近乎超現實的反差。他說,這是他過去鮮少對外提及的一段記憶。
「我那時候只覺得彷彿一幅世紀末的景象,一邊是熾熱焦灼的戰場,另一邊卻呈現出某種近乎冷漠的疏離。」那個情景帶給他相當大的衝擊,這個畫面也一直留在記憶裡。然而,多年後講述這一段過往,他以更加理解與包容的眼光描述當年的那一幕。
「現在已明白他們看似冷漠的疏離,其實是因為他們剛從那個殘酷的戰場撤退下來,身心早已不堪重負。」被困在封鎖的醫院裡身不由己,哪裡都去不了,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安全或者可能染病。在一個連明天都無法掌握的環境裡,人只能想辦法維持當下的呼吸與平靜把時間度過去。如今再回望,他看到的那個反差,其實只是人在面臨巨大絕境時,各自努力支撐下去的生命本能及韌性爾。
而他當時能夠實質著手改變的,就是感染管制。穿上防護衣、戴上手套,不代表環境與個人就不會被污染;醫院備有酒精,更不代表第一線人員在需要時能夠立即取得。離開和平醫院轉至國軍松山專責醫院後,他獲得了將現場洞察轉化為具體SOP的機會:明確劃分清潔區、緩衝區與污染風險區;針對不同風險的人員建立獨立動線;在最容易接觸環境的關鍵節點設置酒精洗手點;病患在入院前即進行發燒篩檢與分流。「走過和平這一遭,才能刻骨銘心體會到酒精洗手點的關鍵價值。」如今耳熟能詳的動線管制雛形,就在這些實戰調整中逐步確立。
SARS 過後,顏慕庸最念茲在茲的,始終是第一線醫護人員的安全。那場戰役中,有11名醫療、救護及院內工作人員不幸殉職。「醫療業本該是拯救生命的聖職,為何會演變成需要衝鋒陷陣、甚至付出生命入祀忠烈祠的戰士?」這個沉痛的詰問始終留在他心中。對他而言,推動動線管制的核心初衷,絕非僅是阻絕病毒傳播,更是為了讓醫療人員在拯救生命的同時,能有一個受到充份保護的安全工作環境。
這些從防疫第一現場摸索出的經驗,並未隨 SARS 的消退而止步。疫情過後,顏慕庸持續投入 TCB 的深化研究,透過各醫院SARS感染管制數據的比較與統計分析,從戶外發燒篩檢、醫病分流、動線區隔到風險節點的手部衛生,深入驗證各項措施與降低醫護感染風險的相關性。經過多年的實證研究,當年從實戰中萌芽的作法,終於建立起堅實的學術論證基礎。
從2003年的 SARS,到後來的 H1N1、H7N9、MERS 等新興傳染病威脅,再到近年的 COVID-19,這套以「分流、分區、手部衛生與動線管理」為核心的防禦體系,在近20年間經歷了不斷的觀察、檢驗與修訂。2020年 COVID-19 疫情初起時,塵封多年的戶外發燒篩檢機制迅速重啟,過往累積的寶貴經驗也在第一時間無縫回歸防疫前線。對顏慕庸而言,這正是 TCB 的真正價值所在:它絕非一場疫情落幕後留下的歷史陳跡,而是一套在歷次疫情考驗中持續演進、歷久彌新,最終以「零容忍」為目標的系統性感控防疫危機管理思維。
SARS改變的不只是臺灣的感染管制體系,也翻轉了顏慕庸往後的人生軌跡。疫情結束後,他離開了生活與工作多年的高雄北上,從原本熟悉的臨床診療、急診與感染管制,進一步踏入了臺北市的醫療管理與公共衛生行政體系。過去是在病房與急診室處理單一病患的救治,後來則站在更高維度,同時審視醫院管理、衛生行政與防疫政策,將臨床醫療、感染管制與公共衛生整合在同一個防疫戰略平台上思考。
但他始終認為,醫師的人生並無一套固定的標準模式。「醫生的生涯發展不僅只是一條直線道路,它可以是一個寬廣的光譜系。」有人深耕基礎研究,有人專精臨床診療,有人投身公衛領域,也有人走向領導管理。他的職涯歷經多次轉折,很大一部分源於內心強烈的好奇心。「我總是忍不住會問『為什麼』。」重要的從來不是在年輕時就把一生規劃得絲毫不差,而是在每一次全新的挑戰擺在面前時,是否願意敞開心胸去理解,並多跨出勇敢的一步去嘗試。
八個字,是這輩子最好的禮物
儘管人生的道路千變萬化,支撐他做出一系列抉擇的核心準則卻始終如一。恩師鄭德齡贈予他的八字箴言——
他深深銘記至今。當年鄭德齡叮囑他接掌急診時,特別交待他面對複雜的人事與環境,牢記這八個字即可。「有容乃大」,代表心胸開闊、廣納百川;而「無欲則剛」,則是面對各種利益與誘惑時,依然能堅守底線、不失原則。後來歷經感染管制、急診管理與公共衛生的淬煉,他益發體悟這八個字的沉甸重量。
這樣的修養,也落實在結晶於他對醫者品格的理解中。若要論及一個醫師最根本的特質,他的答案精準而深刻:
唯有對生命保持熱情與好奇,才會去深入探索、同理;也唯有具備慈悲心,才能真正看見眼前病患的苦痛。走過大半生再回首,鄭德齡教授當年交代的八個字,早已不只是工作上的提醒;那八個字,陪他度過年輕時代的衝刺,過了人生下半場又多出一份圓融與通透。大肚能容能忍,對有容之「忍」、對無慾之「空」,以及對《心經》的體悟,更賦予了這八個字極其深邃的人生哲思。顏慕庸感佩地說:「這八個字,是我這輩子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
前不久,他剛參加了高醫老同學的聚會。一群年已七旬的老友齊聚一堂,談笑間彷彿瞬間重返當年十幾二十歲的青蔥歲月。對顏慕庸而言,在高醫的七年光陰,不僅是完成醫學專業訓練的過程,更是他醫者人格養成的關鍵期。老師昔日的教誨、與同窗攜手走過青春歲月,歷經數十年風霜依然清晰如昨,甚至頻繁重現在夢境之中。正因如此,面對新一代的高醫學子,他心中所思索的,不僅是如何應對下一場未知的疫情,而是我們這一代人還能傳承給年輕人什麼樣的火種。
把走過的路,轉化為守護下一代的力量
經歷了 SARS 與 COVID-19 的洗禮,應變制度可以預先規劃,SOP 亦能完善建立;然而最根本的關鍵在於:當危機真正降臨時,那些專業知識是否已內化為個體獨立的判斷與決策能力。至今,他依然在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PGY)課程中親自教授感染管制與防疫觀念,並時刻告誡年輕醫師:「自我保護,是所有危機管理的第一課。」
而若要給予年輕世代最後一句叮嚀,他選擇的是「內觀」」。在他看來,「內觀」實則緊密連結著「獨立思考」:外界資訊紛繁雜陳,環境與輿論風向瞬息萬變,重要的絕非全盤照單全收,而是在沉澱吸收後回歸內心,去深刻理解、精準辨別,最終「從已知中解脫」形成屬於自己的獨立價值判斷。即便邁入 AI 時代,科技工具能夠提供海量的知識與方法,卻永遠無法取代人類最終那一步具備溫度與智慧的獨立思考。
從高醫出發一路走到今天,顏慕庸的人生從未設定在一條預先劃好的直線上。老師的一句話、一次意外的實習分發、一個當時乏人問津的領域,甚至那些曾經以為繞遠了的路,最終都在命運的不同節點發揮了關鍵作用。因此,他依然滿懷熱忱地想對年輕一代說:「請不要輕忽人生中的每一個偶然。」因為當真正重要的機會敲門時,過去那些看似微不足道且毫不相關的累積,都將匯聚成讓你穩穩接住機會、勇敢前行的力量。
第30屆傑出校友當選感言
溫潤的國境之南,淬鍊一生的醫者赤子心
1973年高三那年,建中紅樓窗外遞進一張高雄醫學院的宣傳單,這份隨手塞進抽屜的偶然,開啟了我與母校一生的不解之緣。
初入校門,燦爛陽光下的椰林大道與謝獻臣校長在食堂的親切問候,撫平了南飄遊子的徬徨。接下來七年的青春熱血歲月,打球登山、大禮堂觀賞電影、講義刻鋼板、通宵熬夜應考…校園外一身牛仔褲與涼鞋足跡踏遍南台灣接地氣關懷這片土地與人民。 課堂上,從植物學死背幻燈片背景到大體解剖課對生命的敬畏;從北門烏腳病的公衛初體驗,到劍道社「氣劍體一致」的精氣神鍛煉;再到陳瑩霖、鄭聰明等諸位師長的身教典範;寄生蟲學科全台首學則在心中種下了感染醫學的種子。而母校鎮院之寶《割膚之愛》則示現了醫者所需具備最核心的慈悲大愛。七年來這些養分潛移默化,深刻鑄就了我的醫者人格。
大七實習的抽籤機緣,讓我留在母校多陪伴了一年。有別於其他醫療體系,高醫嚴謹的實習制度,讓我完整歷練了大小各科,意外接受了最扎實的全人醫學教育。這段經歷成為我行醫一生最堅實的底蘊,造就了我全人醫療系統性之宏觀思維。
退伍後,我進入台北榮總內科並選擇感染科,隨後赴美進修、參與高雄榮總創建,兼習急診醫學與EMBA危機管理。從參與草創感染症醫學會、奠基全台感控制度,到2003年SARS期間志願進入封院和平醫院因而創建「動線管制」,再到新冠疫情期間推廣系統性感控防疫危機管理。四十餘載歲月,我始終恪守母校教誨,將全人思維奉獻於臨床、教學與研究。
非常榮幸獲選母校第 30 屆傑出校友。誠摯感謝遴選委員的肯定,家人無怨無悔的溫暖陪伴,以及同窗好友許宗邦與林炫沛醫師的極力推薦。母校的包容與涵養孕育了所有親如家人的高醫學長,一路上並肩同行情誼歷久彌新:「今日我們以高醫為榮,明日高醫將以我們為傲!」願與全體高醫人共勉,續寫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