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自己的歌 走自己的路
從牙醫診所到合唱舞台 陳俊志讓醫療、教育與文化在山區交會
2009年八八風災後,陳俊志因表姐夫的邀請,來到六龜高中帶孩子唱歌。
原本以為只是一段短期的音樂陪伴,卻沒想到,這一趟山路一走就是十多年。
第一次接觸六龜高中合唱團時,孩子們練唱時五音不全,每個聲部各唱各的,合不起來。偏偏校長告訴他,兩個月後就要參加高雄市學生音樂比賽。
「我想說,怎麼可能?」
時間所剩不多,他沒有要求孩子準備整齊的服裝,只交代大家把衣服釦子縫好,穿著帆布鞋上台即可。沒想到兩個月後,這群原本對自己沒有太多信心的孩子,竟在比賽中拿下第一名。
音樂沒有停在比賽結束的那一天。它成了陳俊志走進山區的起點,也讓他從孩子身上,看見醫療之外更大的需要。
高醫教會他的,不只是成為一名牙醫師
陳俊志從小怕看牙,每次看診都得由媽媽把他抓回診療椅。長大後,他卻成為牙醫師,並長期投入兒童及身心障礙者牙科。
回憶高醫求學時期,他特別感念兩位老師。
口腔外科的賴聖宗老師,用一言一行示範了什麼叫作「視病如親」,讓還是學生的他第一次對「醫師」有了深刻的想像。
黃純德教授則像是他的第二個父親,一路帶著他接觸兒童牙科與身心障礙牙科。當時臺灣的特殊需求者口腔醫療尚在起步階段,面對無法配合一般治療的患者,有時必須進入醫院先接受鎮靜或全身麻醉,才有辦法進行診療。這段學習經驗,也讓他開始關注醫療資源較少的族群。
2002年起,他與黃純德教授等人投入身心障礙者口腔健康調查,並結合牙醫、護理、復健及社工等專業,推動特殊需求者口腔醫療與人才培訓;同時也參與偏鄉兒童口腔衛教及第一大臼齒溝隙封填等預防工作。
他也曾參與921地震後的南投義診、蒙古義診,並連續六年帶領高醫學生前往非洲馬拉威進行國際志工服務。一路走來,他接觸不同的醫療現場,也逐漸確立一件事:醫療的專業,不一定只能留在醫院裡。
除了牙醫專業,高醫也留給陳俊志一段延續至今的音樂緣分。
他從大學、研究所一路參與聲樂社,即使畢業、工作後,仍與社團保持聯繫,擔任指揮。多年之後,當他走進六龜,這段音樂緣分也有了新的延續。
「尼布恩」不只是牙齒,也是醫療與教育的交會點
和孩子相處得越久,陳俊志也逐漸注意到山區的醫療需求。
當時六龜、桃源、那瑪夏、茂林等地缺乏私人牙科診所,居民主要仰賴衛生所或巡迴醫療。他發現,山區家長其實相當重視孩子的口腔保健,只是缺少固定的醫療資源。
有一次,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叔叔,你又不會教書,你只會看牙齒,要不要在山上開牙醫診所?」
這句話讓他開始認真思考。
2015年,陳俊志成立「尼布恩牙科診所」,「尼布恩」在布農語中意為「牙齒」。診所成立後,不只是提供牙科治療,也逐漸成為高醫師生、校友及不同牙科專科醫師投入偏鄉服務的平台。
牙周病、口腔外科、植牙、根管治療、兒童牙科等不同專業,陸續有人上山支援;遇到需要進一步治療的患者,再協助轉介到高雄的醫療院所。
一間小小的診所,讓醫療資源開始有了比較穩定的落點。
對陳俊志而言,這間診所不只是把牙醫帶到山上,也讓他有機會更深入地接觸孩子與家庭。孩子來看診時,可以近距離認識醫師與醫療工作者;高醫學生上山服務時,也能從課堂之外,看見偏鄉居民實際面對的生活與醫療問題。
醫療,成了彼此認識的第一步。
音樂讓他留下來,也讓他發現孩子真正需要什麼
合唱團持續之後,陳俊志和孩子接觸得越來越深。
他開始發現,孩子面對課業、家庭經濟、隔代教養、單親等問題。
於是,合唱之外,他開始利用假日提供課業輔導。
最早的課輔就在牙科診所二、三樓進行,後來才逐漸發展成診所對面的獨立四層樓「尼布恩學堂」。
這份陪伴,也在學生之間慢慢延續下來。
早期帶過的學生,後來考上大學,又回到學堂當班主任、帶合唱團,陪伴下一屆孩子。對坐在台下的學生來說,眼前的老師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典範,而是曾經和自己一樣坐在教室裡的人。
如今學堂共有10個班級、24位老師,從國一到高三都有固定課程。一路走來,陳俊志更在意的,是這些孩子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有人進入護理、社工、呼吸治療、職能治療、公衛等領域,也有人成為公費醫學生。曾經接受別人幫助的孩子,如今也有能力回過頭來照顧別人。
孩子唱自己的歌,也唱出自己的文化
而那首最初在六龜唱起的歌,一直沒有停下來。
陳俊志帶著孩子發掘在地閩南、客家、平埔、布農、新住民等文化,將古調及歌謠採集、記錄並重新編曲,讓學生在練習合唱的同時學習文化內涵,再將這些作品搬上舞台,讓更多人藉由合唱認識偏鄉部落的文化。
從六龜出發,合唱團逐漸登上更大的舞台。
2018年南非世界合唱大賽,是其中一次重要的經歷。出發前一天,團隊收到主辦單位通知,要求簽署會場不得出現國旗、不得演唱國歌等規定。到了比賽現場,孩子仍以布農族八部合音完成演出,並在有伴奏民謠組公開賽獲得金牌;但頒獎時孩子們只能高舉高雄市旗。
這段經歷讓孩子第一次直接地面對文化與身分認同的問題。
之後,尼布恩合唱團持續參加世界合唱大賽,並多次獲得金牌。
一次次走出去,也讓孩子更清楚自己從哪裡來。
「我非常感謝孩子們用他們的歌聲帶著我去看世界。」
陳俊志說,國際比賽真正重要的,是讓孩子知道,自己唱的歌有人願意聽,自己的文化值得被看見。
這條命是高醫給我的
其實,陳俊志和高醫的緣分,比成為高醫學生還要更早。
出生三個多月時,他因嚴重腸憩室在高醫接受多次手術,最後由林幸道教授救回一命。
「這條命是高醫給的。」
後來,他成為高醫學生、成為牙醫師,也在老師的帶領下逐漸確立自己的方向。
再後來,他把這些在高醫學到的東西,一點一點帶到山上。
牙醫專業,成了偏鄉醫療的起點;音樂,成了陪伴孩子的另一種語言;老師教他的醫者態度,也在與孩子、家庭及病人的相處中延續下來。
所以,當獲選高醫傑出校友時,陳俊志想到的並不只是自己。
他希望透過這份肯定,讓更多人看見高醫校友在不同地方所做的事情,也將這份榮譽獻給一路帶領他的老師,以及那些讓他願意一直留下來的孩子。
曾經坐在台下的孩子,有人走進醫療現場,有人回到學堂教學,也有人把曾經得到的幫助,繼續傳給下一個孩子。
而陳俊志自己,也從那個怕看牙的小孩,成為一名牙醫師;從高醫聲樂社的學生,成為帶著孩子唱歌的人。
一路走來,他沒有刻意替自己安排一條多麼遠大的路。
只是看見需要,就把自己會的帶過去。
「當一個人被需要的時候,這個人就會產生他的價值。」
這或許也是他走進山裡多年後,對「被需要」這件事最深的體會。
唱自己的歌,走自己的路。
而這一路,也讓更多孩子有機會唱出自己的歌,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第30屆傑出校友當選感言
今天能夠獲得高雄醫學大學傑出校友的肯定,心中充滿感恩與感動。
感謝母校的栽培,讓我不僅學習醫療專業,更懂得醫者對生命的尊重與關懷。
十多年來,我選擇走進偏鄉、留在山裡,從醫療服務延伸到教育關懷,透過音樂與合唱陪伴孩子成長,讓他們在歌聲中建立自信、認識自己的文化,也勇敢看見更寬廣的世界。
這一路讓我深深體會,醫療可以守護生命的健康,教育可以改變生命的方向,而音樂更能帶給人希望與力量。
這份榮耀不只屬於我,更屬於一路同行、默默付出的每一位夥伴。
母校教會我成為一位醫師,而偏鄉部落的大家,教會我成為一個更懂得付出與關懷的人。
未來,我仍會帶著這份初心,繼續在需要的地方努力,讓醫療有溫度、教育有希望,讓歌聲陪伴更多孩子走向未來。
謝謝母校,也謝謝所有一路陪伴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