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實驗室的邊界,在國際科研中尋找答案
從高醫細胞實驗出發,張馨方博士走進神經免疫與跨國研究現場
從高醫畢業後,張馨方很快便踏上前往德國的旅程。那時候,她的德文只學到發音,對即將面對的研究環境也沒有太多把握,但她知道一件事:自己想做科學。
這並不是一條早已規劃好的路。真正讓她確定自己想走進研究世界的,反而是高醫實驗室裡一段段看似平常的經驗。
在細胞實驗裡,找到研究的方向
張馨方是高醫香粧品學系第一屆五年一貫學碩一條龍學生。大四時,她便進入實驗室,開始接觸研究工作。
當時香粧系的訓練以化學分析為主,包含天然藥物與化學合成;她跟著陳惠亭老師,到學校的骨科學研究中心接受細胞培養與生物實驗訓練。實驗室裡,學長姐負責化學合成,她則負責生物試驗與細胞實驗。
不同專業的人,做著不同的事情,卻在同一個研究問題上彼此接軌。
陳惠亭老師與高佳麟教授的實驗室每週共同舉辦跨領域meeting,化學系、香粧系等不同背景的學生聚在一起討論研究。對當時的張馨方而言,這些經驗讓原本陌生的研究逐漸變得有趣。兩年的訓練下來,她也逐漸確定,自己是真的喜歡待在實驗室裡。
「一個人走得快,可能走不遠;一群人走得慢一點,可是可以走很久、走很遠。」
只是,香粧系畢業生當時多半會進入化妝品公司,從事研發打樣或行銷。張馨方也曾想過,自己是否適合那樣的工作。
直到一位在德國攻讀博士的朋友邀請她到德國看看,也讓她第一次看見自己未曾想過的研究可能。
從臺灣到德國,跨進另一個研究世界
在高醫完成碩士學位後,張馨方隨即前往德國,開啟下一階段的研究生涯。抵達德國後,她申請由德國研究基金會(Deutsche Forschungsgemeinschaft, DFG)資助的跨領域博士培訓計畫 GK1326「Calcium Signaling and Cellular Nanodomains」。這項計畫匯集不同生命科學領域的研究團隊,共同探討細胞如何透過鈣離子訊號進行調控。經過第一階段甄選後,22名申請者受邀參加培訓與面試,最終12人獲選,取得為期三年的博士研究獎學金。張馨方通過層層甄選,正式開始在德國的博士研究。
當時的她,德文並不好,但她沒有把語言當成不能前進的理由。
「我是來做科學的,又不是來研究德國文學的,只要能用英文溝通、把研究做好就可以了。」
這句話也成為她後來面對國際環境時的一種態度。語言是工具,是為了讓人與人之間能夠溝通,而不是一道阻擋自己跨出去的牆。
博士期間,她專注於T細胞如何透過「免疫突觸」與其他細胞溝通,以及相關的分泌機制;博士畢業後,她前往哥廷根大學醫學中心從事博士後研究,將研究方向拓展至神經免疫學,探討神經自體免疫疾病與多發性硬化症。
基礎研究,要從疾病的根本往下挖
張馨方的研究逐漸聚焦於免疫細胞如何與其他細胞溝通,並進一步探討這些機制在腫瘤、神經免疫與神經退化疾病中的作用。
2017年,她取得德國薩爾蘭大學醫學院生理學博士學位,獲得最高榮譽Summa Cum Laude。2017年至2019年間,她在哥廷根大學醫學中心從事博士後研究;2019年起,她在薩爾蘭大學醫學院生理學研究所建立研究團隊,擔任研究小組組長,並進入終身職軌(tenure-track)體系。
這也讓她愈來愈確信,基礎研究雖然不像臨床醫療那樣直接面對病人,卻是醫療持續往前走不可缺少的地基。
她喜歡用蓋房子來比喻。
「下面要挖洞,如果沒有挖洞的話,房子會很不穩。」
臨床醫師面對病人,希望能夠立即治療;但如果不了解疾病發生的根本原因,往往只能處理表面的問題。對她而言,基礎研究就是往疾病的根本再往下挖。
她以生理學為例,身體其實一直處在高度精密的平衡之中,「太多、太少,都可能變成疾病。」腦神經元之間的活動如果過度興奮,可能與癲癇有關;而神經元之間的連結與訊息傳遞功能受損,也常見於阿茲海默症等神經退化疾病。
研究的價值不一定能在短時間內看見。許多真正重要的發現,都需要長時間累積,才能逐漸轉化成對疾病的理解,甚至進一步走向醫療應用。
跨國合作,讓實驗室變成更大的研究網絡
研究愈做愈深,張馨方也逐漸走進更大的國際合作網絡。
她投入歐盟ERC Synergy Grant「ATTACK」計畫,這項為期六年的跨國研究計畫,由英國、德國、法國與義大利團隊共同執行,研究殺手型免疫細胞如何透過「超分子攻擊微粒」(supramolecular attack particles)辨識並攻擊標的細胞,進一步理解其在腫瘤免疫中的作用。
計畫啟動之初,德國團隊原計畫主持人、也是張馨方博士指導教授的 Jens Rettig教授因健康因素退休,未能參與後續研究。張馨方與團隊另一位資深研究員因此共同承擔德國團隊的研究工作,並逐步肩負研究統籌與跨國合作協調的責任。
德國、英國、法國、義大利的研究團隊各自擁有不同專長,每個月進行線上進度與策略會議,每年則舉行實體年會與人員交流。她的研究成果陸續發表於國際期刊,也持續獲得德國研究基金與醫學研究基金支持,逐步建立自己的神經免疫與腫瘤免疫研究方向。
「單一實驗室有它的限制,資源、人力、技術都有限。」
跨國合作讓不同領域的專家聚在一起,也讓年輕研究者有機會直接接觸國際學者。對張馨方來說,這不只是讓研究有更多資源與可能,更重要的是讓團隊中的年輕人提早看見更大的世界。
從研究者到指導者,培養下一代科學家
從博士生走到研究團隊領導者,張馨方現在也把相當多時間放在培養下一代研究者。
除了研究與博士生指導,她也以德文教授醫學、牙醫學與藥學學生生理學課程,並擔任德國醫學國家考試(Physikum)的生理學考官。
她至今已指導5位博士生,其中3位已順利完成博士學位,包括2位來自臺灣的學生;新的博士生也即將加入團隊。多年來,她亦帶領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研究者。
在她看來,博士訓練的最終目的,不是讓學生永遠依賴老師,而是逐步成為能夠獨立思考、獨立工作的科學家。
只是,科研的路並不輕鬆。
實驗失敗是常態,很多時間必須一個人待在實驗室裡,甚至是深夜或週末。真正支撐研究者走下去的,不只是外在要求,而是心裡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此,帶學生也不能永遠牽著走。
前一、兩年,她會比較細心地陪伴與指導;到了第二、第三年,則逐漸放手,讓學生開始自己思考研究問題、提出想法。
她希望最後看到的,不是學生複製自己的研究方式,而是學生走出自己的路。
飲水思源,把國際資源帶回臺灣
研究之外,張馨方也持續建立臺灣與歐洲之間的學術交流。
2024年起,張馨方受聘為高醫大客座副教授,除了回母校演講與分享國際學術職涯,也協助推動高醫與德國薩爾蘭大學的交流,參與雙聯學位合作洽談,並透過DAAD與國科會雙邊研究合作計畫,串聯臺灣與德國的研究資源。
對她而言,這是一種很自然的「飲水思源」。當年在高醫,碩士班指導教授陳惠亭副教授(現任陽明交通大學藥學系)給了她進入實驗室、接觸研究的機會,加上五年一貫的跨領域訓練,讓她有機會發現自己對研究的興趣;如今有了能力,她也希望把曾經得到的機會,繼續傳遞給下一個人。
這樣的想法,也延伸到她在歐洲推動臺灣科技人才交流。
2022年,她與幾位在歐洲大學任教的臺灣教授共同創立歐洲台灣科技人協會(European-Taiwanese Association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TAST),目前擔任副會長,持續串聯分散在歐洲各國的臺灣學者與產業人才,透過年度會議、Mentor Program及各類交流活動,協助臺灣青年在歐洲求學、研究與職涯發展。
她自己曾在陌生的環境裡摸索,因此更希望後來的人能少走一些不必要的彎路,也更容易找到可以求助、交流的人。
把現在的事情做好,機會來了就接得住
張馨方相信,人生很難等到「完全準備好」才出發。
從進入高醫實驗室,到第一次前往德國,再到主動寫信爭取博士後研究機會,她其實都不知道下一步會得到什麼答案。
但她總是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好。
「在每一個階段做事的當下,把你自己做到最好。當機會來的時候,你就準備好了。」
對她而言,這或許就是面對未知最實際的方法。
現在的她,一方面持續在德國進行神經免疫與腫瘤免疫研究,一方面也投入跨國合作、年輕研究者培育,以及臺灣與歐洲之間的學術交流。
從高醫實驗室裡的細胞實驗,到今天參與國際大型研究計畫,張馨方始終保有一個研究者最基本的好奇心:問題還有沒有另一種答案?
而對她而言,這或許也是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卻願意先往前走一步。
第30屆傑出校友當選感言
非常榮幸獲選為高雄醫學大學傑出校友。從高醫出發,到德國求學、研究並建立自己的研究團隊,一路走來,我始終深深感謝母校給予我的養分與啟發。高醫五年學碩士的求學與研究歷程,為我奠定了扎實的科學與研究基礎,也成為日後跨足生理學、免疫學與神經免疫研究的重要基石。高醫更讓我學會以好奇心探索未知、以勇氣跨越不同領域,並相信研究的價值在於為社會與下一代創造更多可能。
多年來身處海外,我始終希望成為連結臺灣與歐洲的一座橋梁,運用在國際學術環境中累積的經驗與連結,促進跨國研究合作與青年人才交流,也鼓勵更多年輕學子勇敢走向世界。
這份榮譽對我而言,不只是對過去努力的肯定,更是一份責任。高醫曾給予我成長的養分與走向世界的基礎;如今,我也希望以實際行動回饋母校,持續為高醫的人才培育、國際連結與未來發展貢獻一份力量。
感謝高醫一路以來的栽培與支持。我以身為高醫人為榮,也期許自己能與母校一起成長,讓世界看見更多來自高醫、來自臺灣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