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知裡尋找答案

——蘇冠賓的精神醫學之路
蘇冠賓學長
蘇冠賓校友

最近一位從矽谷回台灣的工程師來拜訪蘇冠賓教授,請教數位心理健康的新創構想,臨走前突然跟他說:「蘇教授,我一直很想當面謝謝您。幾年前在美國接受憂鬱症治療時,當地精神科醫師除了開立抗憂鬱藥,也根據您過去發表的研究和國際治療指引,使用高濃度EPA作為輔助治療,並給予精確的劑量建議,治好了我的憂鬱症」。無獨有偶,在國外開會時,蘇冠賓偶爾會遇到陌生醫師上前告訴他,自己曾讀過他參與制定的治療指引,也依循其中的方法照顧病人;有時也會遇見曾受憂鬱症所苦的研究者,分享自己循著指引接受治療後的改變。對他而言,但能夠看見自己的研究成果跨越國界,在世界各地的診間內轉譯為改變病情的關鍵叮囑,這份欣慰,真的勝過一切榮譽。

做了二十多年研究,他愈來愈在意的,不只在於科學上有沒有新的發現,更在於這些發現最後能不能真正用在病人身上。從研究成果到臨床實踐,中間往往隔著一段不短的距離。早年投入Omega-3與精神疾病研究時,他也曾困惑:明明已累積一些研究證據,臨床上的應用卻仍相當有限。後來才慢慢明白,論文只是起點,後面還需要專業共識、治療指引、學會組織,以及產業、政策與法規一步步銜接,研究才有可能離開期刊,真正走進診間。

這種不斷往下追問的習慣,其實很早就出現在他身上。高中時,蘇冠賓最有把握的是數學和物理,反而對生物沒有太大興趣。多年後再回頭看,他覺得自己骨子裡一直帶著一點科學家的性格,喜歡面對問題,也喜歡解題。只是學生時代解的是數學題,後來擺在眼前的,變成人的情緒、大腦、身體,以及精神醫學裡那些還沒有清楚答案的問題。

那些看似與醫學無關的日子

剛進高醫時,蘇冠賓並沒有很早就決定未來要走哪一科,甚至一度覺得醫學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有趣。相較之下,音樂與社團反而占去了學生生活很大一部分。他參加合唱團、玩國樂,遇上莫札特逝世兩百週年時,還曾指揮高醫交響樂團與合唱團演出《安魂曲》;後來又與幾位合唱團朋友組成公牛重唱團。那段歲月,他笑稱自己「好像念音樂、輔修醫學」。

一起唱歌的夥伴
「好像念音樂、輔修醫學」,一起唱歌的夥伴後來都成為一輩子的朋友(蘇冠賓提供)

北館402寢室、合唱團、國樂團,以及一群一起忙社團、一起生活的朋友,成了他對高醫最鮮明的記憶之一。到了臨床實習,第十組同學一起走進醫院,第一次近距離看見病人的故事,也看見醫療制度裡並不盡理想的一面。大家彼此支持,也會一起討論什麼是對的、醫師應該怎麼做。這些經驗當時未必被視為正式的學習,後來卻慢慢沉澱成他理解醫療、也理解人的方式。音樂與社團看似離醫學很遠,卻讓他更能夠傾聽、合作、感受節奏,更理解人的內在世界、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研究的種子,也是在學生時代埋下。當時跟著黃高彬教授進入社區進行登革熱相關研究,他第一次體會到,研究並不只是為了發表論文,也可以走進社區,真正回應社會問題。到了見習、實習階段,他也開始感受到不同科別各自的吸引力。當時曾考慮過外科、骨科、泌尿科與精神科,而在李昱教授的帶領下,精神科則讓他靠近另一個始終令他好奇的領域——人。一路跟著不同科別的老師做研究,也在臨床現場觀察醫師工作的樣子,方向才在一次次接觸與比較中慢慢清楚起來。

也因為自己走過這段摸索,蘇冠賓並不認為年輕時一定要急著替未來下定論。有些看似與專業無關的興趣,有些當下沒有明確目的的嘗試,往後都可能成為重要的養分。比起過早畫定一條路,他更相信先把眼前的學習與生活走好,讓方向在累積中逐漸浮現。

實習夥伴
實習第10組同學們在醫院裡一起生活、工作、互相支持(蘇冠賓提供)
在主流之外,尋找新的可能

真正進入精神科後,另一個問題很快浮現。二十多年前,精神疾病的主流研究與治療多集中在神經傳導物質、神經內分泌等機轉,營養與精神疾病之間的關係尚未受到太多重視,甚至容易被歸到主流醫療之外。但臨床上的病人,讓蘇冠賓逐漸意識到,既有答案並不能解釋所有情況。有些人接受治療之後仍未如預期改善,也讓他開始往其他方向尋找可能。

1999年,一篇以Omega-3脂肪酸治療雙相情緒障礙的研究,引起他的高度興趣。另一方面,長期接觸病人,也讓他愈來愈確定,心理與身體並不是兩個截然分開的系統。壓力會影響睡眠與食慾,也可能伴隨腸胃不適、心臟症狀或免疫狀況的改變;情緒從來不只發生在大腦,身體也同時參與其中。這些觀察,讓他的研究逐步走向神經精神免疫學、發炎反應與營養精神醫學,再聚焦到Omega-3脂肪酸中的EPA。

只是,營養並不會因為「天然」就自動成為有效的醫療。要真正進入臨床,仍必須接受嚴格的科學驗證。早期進行Omega-3雙盲、安慰劑對照臨床試驗時,蘇冠賓與團隊花了很大的心力去探討各種可能干擾因子。魚油容易氧化,製劑中常加入維生素E,如果魚油組有、安慰劑組沒有,就無法排除真正產生作用的是維生素E,因此安慰劑也加入相同成分;魚油本身又有特殊氣味,如果受試者能辨認自己服用的是哪一組,雙盲設計便會失去意義,團隊於是進一步處理顏色與味道,盡可能讓兩者無法區分。

這些看似細微的設計,其實正好說明他如何理解科學。

真正的驗證,不是想盡辦法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反過來找出所有可能讓自己錯的地方。

當一個個干擾因素被排除,最後仍然看見Omega-3與安慰劑之間的差異,那份興奮不只來自假說獲得支持,也因為一條原本不被主流看好的研究方向,終於有了足以繼續往下走的依據。

此後二十多年,他的研究從Omega-3、營養精神醫學、神經免疫,一路延伸到腦刺激、光照與精準醫療。研究做得越久,他越不相信單一藥物、單一機轉足以解決如此複雜的疾病。癌症醫療的發展提供了一個清楚的參照:隨著研究進展,過去被視為同一類疾病的癌症逐漸細分,不同分型、不同分子特徵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治療;精神疾病也可能如此。同樣被診斷為憂鬱症的兩個人,背後牽涉的病理機制未必相同,有些可能涉及發炎與免疫,有些則與不同的大腦功能有關。營養、免疫調節、光或電等腦刺激,都是可能的工具,而真正重要的是,能否更精確地理解每一名病人的狀況,再找到合適的方法。

研究的工具一路在變,蘇冠賓關心的問題也跟著時代往前移。當手機、社群媒體與AI逐漸進入日常,精神醫學所面對的環境,也已和二十年前不同。新的科技帶來新的便利,也帶來新的心理健康課題。

音樂與人的情緒和內在世界
音樂教我傾聽、合作、感受節奏,也教我理解人的情緒和內在世界(蘇冠賓提供)
當科技成為新的心理環境

近年,蘇冠賓以「數位疫情(Digital Pandemic)」形容快速浮現的心理健康問題,尤其關注兒童與青少年。過去的童年,常是在戶外遊戲、與朋友相處、發生衝突、遭遇挫折,再慢慢學會修復關係與調整自己;今天的孩子,手機與社群媒體卻很早就進入生活核心,「以手機為基礎的童年」逐漸成為另一種成長日常。

真正值得留意的,不只是孩子花多少時間在手機上,而是背後的演算法如何悄悄改變資訊接收、人際互動,甚至一個人理解自己的方式。社群平台仰賴注意力經濟,使用者停留得越久、觀看越久、轉貼與按讚越多,平台就越有價值,因此,愈能激起強烈情緒、製造刺激的內容,往往愈容易被推到眼前。情緒低落的人,可能一再接觸相似的負面內容;對身材高度焦慮的青少年,也可能反覆看到極端訊息。匿名攻擊、欺騙與網路霸凌,則讓人際互動的範圍從身邊有限的人群,一下子擴張到幾乎沒有邊界。對仍在建立自我認同的兒童與青少年而言,今天所面對的心理環境,已和上一代大不相同。

蘇冠賓將演算法、惡意使用者,以及未接受適當治療、卻透過網路大量傳遞負面訊息的精神疾病患者,視為「數位疫情」的三大「傳染源」。但在他看來,面對這些風險,答案並不是單純遠離科技。一些國家開始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群媒體,也有學校禁止手機進入課堂,這些措施或許能降低部分暴露,卻很難單靠限制處理孩子與數位世界之間日益緊密的關係。因此,對家庭而言,更重要的不是一味禁止,而是先理解孩子正在接觸什麼、為什麼會被吸引,甚至願意陪著一起摸索。當科技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與其把它推到對立面,不如陪孩子學會分辨、選擇,也學會怎麼和它相處。

同樣的科技,也可能成為心理健康工作的助力。蘇冠賓團隊目前嘗試利用AI進行心理健康篩檢與支持,也透過穿戴式裝置觀察活動、睡眠及自律神經等數位表徵,希望更早辨識可能的高風險族群;當心理問題已進入疾病階段,數位工具也可能協助轉介與治療。科技改變了問題的樣貌,也提供新的處理方式;對一名臨床研究者而言,最終仍要回到同一件事——這些方法能不能真正用在需要的人身上。

讓研究真正走到病人身上

Omega-3相關研究累積多年後,蘇冠賓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研究做出來了,為什麼臨床端仍然沒有廣泛使用?他開始連結不同國家的研究者、參與國際學會組織,推動專家共識與治療指引。對忙碌的臨床醫師而言,指引把散落在不同研究裡的證據整理成可以實際參考的依據;專業學會的形成,也有助於促成產業投入產品品質與規格,並進一步與政府及法規端溝通。

多年後,當自己的研究成果跨越國界,在世界各地的診間內轉譯為改變病情的關鍵叮囑,這份欣慰,真的勝過一切榮譽。

今年獲選母校傑出校友,也讓蘇冠賓重新回望最初出發的地方。留在記憶裡最深的,並不是醫院或實驗室,而是一間有鋼琴的老教室E31。當年合唱團在那裡練唱,他與同學唱過很多歌,也是在那裡認識後來的人生伴侶。接著浮現的,是已經拆除的南北館、球場、曾經表演的禮堂,以及走出校門後常去喝紅茶、吃鍋燒麵的大高雄。多年之後,回頭想起高醫,浮現的反而是這些細小而具體的生活片段。

鋼琴教室與伴侶
在高醫校園中,留在記憶裡最深的是一間有鋼琴的老教室E31,也是在那裡認識後來的人生伴侶(蘇冠賓提供)

也正因為一路走來並不是很早就看清方向,他更想告訴學弟妹,不必急著替未來下定論。即使走進醫學,未來也不只有在醫院或診所看病一條路,還有研究、教育、公共事務,以及許多跨進不同領域的可能。

高醫校訓「樂學至上、研究第一」,是他多年後愈來愈有感的一句話。對蘇冠賓而言,「樂學」是願意接觸不同領域,也始終保有學習的興趣;而「研究第一」不只指做實驗、寫論文,更是一種面對未知的態度。臨床永遠會遇見新的問題,也總有教科書還回答不了的地方。從這個角度來看,每一位醫療工作者骨子裡多少都有一點科學家的精神:願意提問、願意查證,也願意接受原先的想法可能需要修正。

「打開心胸,不要害怕犯錯。每一個錯誤,都是很好的滋養。」

高中時喜歡數學與物理的蘇冠賓,並不是很早就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音樂、社團、臨床與研究,一段段看似分開的經歷,最後卻慢慢接在一起。方向未必一開始就能看清,很多時候,是在一次次學習、嘗試與修正裡,才慢慢走出自己的路。

M77同學會
M77畢業二十週年同學會(蘇冠賓提供)
Acceptance Speech

第30屆傑出校友當選感言

非常榮幸,也非常感動,能在兩位學長—顏正芳教授與盧柏樑院長推薦下,獲選為高雄醫學大學傑出校友。這份榮耀對我而言,更像是回到生命原點的提醒:今天的我,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高醫那七年青春歲月裡慢慢長成的。

高醫七年是我一生中最關鍵的成長基石。回首當年,對音樂與人文的熱情幾乎貫穿了我的大學生活—那時彷彿不是在讀醫學系,而是在讀合唱系!莫札特逝世兩百週年,指揮管弦樂團與合唱團演出《安魂曲》;創立公牛重唱團,一起唱歌的夥伴後來成為一輩子的好友;指揮國樂社參加高雄市比賽,獲得第二名。音樂、藝術與人文並沒有讓我離醫學更遠,反而教會我如何傾聽、合作,以及理解人的情感與生命。

除了音樂,還有402室友們的瘋狂青春、令人至今仍心悸猶存的期中期末考,以及實習第10組同學們的互相扶持,一起在醫院生活工作,面對不合理的事情時,也一起養成正義感與勇氣。在黃高彬老師的登革熱防治與李煜醫師的精神疾病研究中,啟蒙了我對醫學研究的終身熱情。

而高醫給我最珍貴的禮物,莫過於遇見了我一生的伴侶—蕙芝。一路走來,無論求學、研究、臨床工作,或人生高低起伏,她始終是最重要的同行者。這份榮耀,我尤其想與她分享。

Go to top